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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永新:展望未来的学校

发布时间:2016/11/3 15:20:43来源:明德论坛作者:朱永新

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六个观点:第一,教育的变革需求是最强烈的,但是变革的难度最大,速度最慢。为什么?第二,教育无论怎么变,改变的方向只有一个,那就是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。第三,教育变革的路线图应该是人性化、自由化、多样化、个性化。第四,谁是教育资源的提供机构?学校的地位将会受到挑战。第五,未来的教师从哪里来?教师成为自由职业的可能性。第六,未来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,而是我们正在创造的地方。

一、教育变革需求最强烈,但是变革的难度最大,速度最慢

教育是全世界都在关注的问题,全世界的人几乎都对教育不满,美国对教育也不满,我们中国对自己的教育也不满。芬兰等国家相对好一些,教育满意度比较高。但是总体来说,世界上大多数人对教育不满,但是恰恰越教育变革也是最慢的。互联网带来整个世界的变化,但是它对于教育的变革要比我们所期待的要慢的多,要困难的多。

比如说,美国只有25万学生在网上的学校进行学习。我上个月到美国参观了斯坦福网络高中,它是全美大家认为品质最好的高中学校之一,大家最想去的一个学校,但是只有600多名学生。当然,也有一部分人在家里学习,像美国大概有200多万人在家里通过网络或者其他的方式学习,但相对还是少数。全世界的教育投入远远超过了商业投入,可是从商业来说,互联网发展那么快,淘宝网2003年刚刚建立,现在马云已经建立了一个互联网商业帝国,已经颠覆了我们国家甚至全球的商业模式。为什么我们没办法建立起一个互联网的教育帝国?人们对教育改变的期待比商业要大得多,但是为什么教育不能迅速改变?

我觉得有两个重要的原因:一个是教育本身结构远远比商业复杂的多。2011年美国联邦教育部长邓肯提出,我们花了那么多的钱想改变教育,为什么改变不了,不像生产流通领域那么大?他分析的原因就是教育的结构性没有改变。

实际上,教育要变化有三个层次:一是工程与技术,一是教学本身模式,一个是教学本身的形态。工程与技术,从最早的PPT这些教学工具的变革到现在的慕课,教学模式的变革都已经出现了,技术上没有问题,关键是学校存在的问题。大部分人生存的教育环境是学校,这个环境已经固化,很难改变。可是,没有教育形态的变革,就不会撬动整个教育结构的变化。

再有一个问题是被我们大家忽视的,就是教育比商业要复杂一万倍。因为教育涉及到人的问题,人的复杂性问题。人类大脑的复杂性是我们远远没有解决的问题。尽管现在科学对人类已经有很多认识,但是真正认识还很遥远。人类认识世界最早是从哪里开始的?天文学,人类最遥远的星球、世界上最成熟的科学是天文学。

天文学之后是怎么?又经历了漫长的历程才进入物理学,物理学又经过几百年才到生物科学。虽然现在神经科学从机理上解决了大脑的问题,但是和人本身还有很遥远的距离。看《最强大脑》,那些孩子是怎么学习的,不知道,如果知道了教育的问题就解决了,关键我们不知道。所以在教育面前,还是要以更加谦卑的态度对待它,不要总想在教育上赚钱。这个问题要引起我们的重视。

二、教育无论怎么变,改变的方向只有一个

我们要回到教育的原点上,这些年来我跟我的同事做了一个“新教育实验”,推动民间教育改革运动,做了16年的时间。现在全国有3000所学校、300万师生跟着我们在做教育探索,我们的宗旨就是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。我觉得这个是教育始终不变的重要方向,方向对了,所有的努力才是对的。

教育的重要方向第一是幸福。教育就是幸福的事,把教育变成痛苦的事情,这个方向就错了。现在我们逼着孩子学习,怎么能够幸福呢?所有人应该享受到学习过程带给他的快乐,带给他的成长,带给他智慧的成长。

为什么不把快乐幸福还给孩子?我们说现在苦一点,未来幸福一点,现在苦了未来就一定幸福吗?为什么不能现在幸福未来也幸福呢?所以,这种思维方式是错误的,幸福的学习才是快乐的。我跟腾讯的投资老总在一起聊天,很多人玩游戏玩疯了了,通宵达旦,为什么?幸福,快乐。所以幸福快乐很重要。学习为什么不能变成一件幸福而快乐的事情?我们需要思考。我觉得是可以做到的。

当然,幸福还是不够的,教育不仅仅是幸福的事情,教育也需要让人成为人、让人成为他自己。除了幸福以外,另外一个标准就是你是不是让每个人都能够真正的把自己的能量、把自己的个性得到最充分的张扬、最充分的发挥。我觉得这是衡量教育是否成功的最重要的一点。现在我们的教育是让所有的人变成一个样子,让所有的人都成为清华北大的学生。我们设置的标准是清华北大,凡是没有考进的都是失败者。就是用这样一条标准,所以教育方向是错了,因为不可能,人和人是不一样的,该到哪里就到哪里去。

幸福和完整是我们做教育必须记住的一个最根本的方向,方向对了教育才对了。

三、教育变革的路线图应该是人性化、自由化、多样化、个性化

有了方向以后有路线图,怎么去做?有几点很重要,人性化、自由化、多样化、个性化等等。

人性化就是以人为本,因为教育的对象是人,不以人为本方向就错了。实际上我们知道,现代学校制度在一定程度上就不是以人为本的,因为现代学校制度是诞生在大工业时代的,一开始就强调把那么多人放在一起,像流水线一样培养。实际上最早的是一对一的教育——私塾,是以人为本的。现在我们规模越做越大,万人的大学,万人的中小学,这是机械生产,不是一个人的生产方式。所以我主张小规模,八年前我就给国家提建议,不能建大学校,但还是建,还合并,像办公司一样,这个方向有问题。

我去考察俄罗斯的中小学,一般的规模600人,从幼儿园到高中,一个年级多少人?这是一个相对合理和学校结构,校长能叫出来所有孩子老师的名字,同学之间交流互助很方便。在美国最流行的一个学校,平均200个孩子,小学到高中,基本上是这样一个小规模的学生,小规模才能充分的交流,才能充分的尊重个性。

我今天讲我们的教育门槛太高了,学生学的太难,很多人认为我们中国学生最聪明,把数学学的很好,为什么有那么多学数学得很好的人?没有必要。少部分成为数学家、科学家就可以了。把所有人都培养科学家,这个社会就不正常,不能这样。不同的人学不同难度的课程,不同的人学不同的内容,你热爱什么就在什么上面发展。道法自然,必须尊重人的内在规律,这是教育。

我们恰恰错了,大部分人成为陪读生,成为失败者,进不了北大、进不了清华就是失败者。所以我们不是在培养人,我们在培养失败者,这个方向肯定是错的。必须让所有人都能够享受教育,这是一个重要的原理。我说能不能把功课更轻松一点,不能把所有人绑架在学术上,这个方向就错了,有不同标准、不同要求,鼓励所有人找到成功的感觉,我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。

自由化首先要尊重选择,我觉得现在教育的方向错的,只能进这个学校,限制性太强,没有选择的自由。没有选择就没有竞争,没有竞争就没有好结果。而这是一个自然方向,教育怎么提升品质?就是不断的选择,不断地竞争,社会才有活力,才有张力。所以,未来的学习一定是有选择的,选择到哪里去学习,选择学什么,选择去哪里学,选择跟谁学,学生自己可以选择。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,我觉得这是未来的方向。

多样化,教育应该是多元化,只有多样化才有选择的余地。现在为什么选择大家很难,因为各个学校没有特色,大家只有一个选择,就是到最好的人大附中之类的学校去,没有其他选择。为什么不能每一所学校都不同的特色?那选择就多了。你现在到淘宝有多少选择?如果到淘宝只能买这个东西,谁来上淘宝?正是因为有了选择,才有了多样化,才有了活力,教育也是这样的。一定要有更多的多样化。

密涅瓦大学的学生有些多学习方式,这才是个性化的学习。第一年在旧金山学习,然后在其他城市学习,根据自己的不同需要进行学习。Alt school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学校,门口就是停车场,学生在地上画画。校长说到处是运动场,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运动场呢?在中国,没有运动场的学校政府是不给你批准的。现在对教育不满意的人很多,都在探索。我觉得教育就是要鼓励这样的探索。

教育的变化,一定会围绕着人性化、个性化、多样化的方向发展。未来社会学校会怎么样?我经常说学校不变,教育很难变,它已经成为一个超稳定的结构,这个结构要打碎,否则教育很难真正变革。教育已经到了一个要变的时代,因为人类进入互联网时代,教育一定要变化。

第四,谁是教育资源的提供机构?学校的地位将会受到挑战

为什么那么多在线机构风起云涌,为什么新东方那些机构一个一个向我们走来?我曾开玩笑说,他们都是现代学校的掘墓人,已经在创造一个新的模式了,在悄悄的改变我们未来的学校。未来学校是什么样的?我认为未来的学校都会变成一个个“学习中心”,而新东方好未来所有机构都意味着学习中心。如果一所学校数学老师太差了,就去定制老师,请新东方到我们学校开外语课,何必还要让孩子们平时在学校学习,星期天再到外面学习?浪费精力和时间。一开始就给他们一个充分选择的机会。

这样就把所有的机会交给学生选择,愿意到哪儿学,政府给你一个教育券,你到你想学习的任何一个地方学习就可以了,政府给你一个考核办法,学完以后开始考,学的怎么样。我用这样一套体制在定义我们的教育,那么未来的教育它会更开放。

所以,未来的学校一定会受到很大的挑战,学生可能选择的余地会更大。学校怎么办?学校应该成为汇聚伟大事物的中心,你把学校变成汇聚人类最美好事物的中心,让学生进来以后,他可以惊讶,他会欢喜,他会交流,发现自己,找到自己,最后成为自己。我觉得这是未来学校的定位。

未来学校的靠什么竞争?不是靠学校的名字,而是靠课程的名字。我认为未来品牌是课程与学校的本身。事实上未来有些学校没有必要一个系统化的格式,我这个学校高等数学最著名,所有想学高等数学到我这儿来;我这个学校写作课全世界最棒,可以到我这里来;我这个全世界剪纸最厉害,想学剪纸的到我这里来,所有的学校都可能成为最牛最棒的,相互合作,它不是竞争方,没有必要竞争。

五、未来的教师从哪里来?教师成为自由职业的可能性

现在人们在讨论MOOC的问题,黏性不够,因为人太多了。学校可以把一个一个切开,还是20个人一个小组,所以一万个人五万人在学习,技术可以解决这样的问题。当然,学校最关键是什么?教师。因为他和买东西不一样,买东西谁制造的,你不会见到制造商,但是教育是和教师直接打交道的。所以,最牛的最好的始终是教师。前两天我跟朋友见面,两个人同时拿出这样一本杂志英国的《经济学人》,封面文章就是怎么样造就伟大的教师?

文章说,教师太重要了,为什么?因为美国人研究表明,排名前十的精英老师教给学生的知识是排名后百分之十那些教师的3倍,在同一个单位时间里,一个教师能够带给孩子的变化是非常之大的。所以教育最关键是教师。我去年出版的《致教师》9月份刚刚出版,几个月的时间已经发了15万本,估计很快就要突破20万,没想到一本关于教师的书卖的这么火。我在书里提出“给我一个做老师的理由”,我觉得这个问题解决了,才能真正解决好教师的问题。所以现在虽然各种教育在线风起云涌,所以现在腾讯为什么投那些多老师?就因为教师很重要。

我上星期和罗普见了面,一个刚刚教了六年的老师,成为美国的明星教师,我跟他讨论,谈他的教育观,对我们学教育的人都是常识,只不过我们大部分老师没有这么去做。因为他觉得要培养学生的习惯,要把学生内在的动力激发出来,这些都是我们学教育最基本的常识。但是恰恰我们的教育远离了基本的常识。

也就是说,一个好的教师不一定有很多经验,不一定头发很白,年轻的教师也可能很卓越。

为什么说未来教育会成为自由职业者?教师不再跟着学校走,我自己组成一个专业的教学机构,甚至我一个人自己来。脸书的创始人去年在女儿的那封信里面认为,未来教师可能成为一个自由职业者。这对于教师的要求会更高,那么当然,从我们一个国家体系来说,怎么样更好的帮助教师成长?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。

六、未来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,而是我们正在创造的地方

最后说一个观点,未来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,而是我们创造的地方,这是一位很著名的哲学家说的。我记得去年,好未来让我给他们的创业营讲课,他问我,这个梦想还要有多长多长的时间?我说,没有,就在此时此刻此地,关键你想不想变化。我觉得尽管对学校这样一种变革的梦想,但是现在已经具备了这样的可能性。

甚至就在北京,在香山一带就有数百所学校,其中有悄悄办学的学校。很多人把孩子送到那里去,认同他们的理念。为什么不让他们去实现他们的梦想呢?中国需要一条一条的连接,需要更多的人出来办学校,需要更多来挑战我们现在的学校。教育通过竞争,给大家更多的选择机会,我们的教育才会更精彩。

*本文根据朱永新在中国人民大学“创新教育,预见未来——未来教育论坛”上的讲话稿改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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